各位老友,国庆假期刚过,海外AI圈就出现一条值得琢磨的新规。10月8日,Anthropic发布2026年度使用政策更新,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,是把“持续虐待Claude”明确列为违规行为。消息经国内媒体转述后,出现了不少“骂AI也犯法”的说法。肖飒法律团队结合Anthropic官方公告、现行使用政策文本以及相关判例,把这条新规的真实含义和它背后的法律问题讲清楚,供使用Claude的企业客户和开发AI陪伴产品的朋友们参考。
一、新规说了什么
先看原文。Anthropic在公告中写明,本次更新新增了一项禁止性规定,禁止用户对模型实施“持续且无正当理由的虐待或残酷行为”(sustained and needless abusive or cruel behavior toward our models)。Anthropic同时明确了这条规定的适用范围,它只针对极端情形,即用户反复对模型做出残酷行为,且没有可辨识的目的;普通的用户情绪发泄、对模型输出提出异议、暗黑题材的创作内容,以及模型测试与研究,均不适用该条款。
在执行方式上,新规与Anthropic此前已经采取的一项措施保持一致。自2025年8月起,Claude已被允许在极少数情况下,主动结束与持续施虐用户的对话,这一功能覆盖Claude.ai和Claude Code。Anthropic在公告中表示,Claude结束对话的能力将继续作为主要的执行机制,也就是说,平台的第一反应是让对话停下来,而不是直接对用户进行处罚。更新后的政策于11月12日正式生效。
这次更新还包含其他几处与合规直接相关的调整。针对过去一年出现的影响行动,Anthropic新增“不得从事欺骗性活动或人为操纵活动”专节,覆盖利用虚假账号、虚构新闻网站放大内容,以及搭建影响行动工具和基础设施的行为;武器条款明确将武器的制导、控制软件、组件以及为无人机等自主载具武装化纳入禁止范围;监控条款细化为未经同意的追踪一律禁止,且Claude不得用于决定或建议对谁开展调查、逮捕或指控,同时保留欺诈监测、内容审核、新闻工作和法律研究等许可用途。对于涉及健康、法律权利、财务等领域的高风险使用场景,政策重申“合格人员在环”并向当事人告知AI使用的要求;在模型接入可自主执行物理动作的硬件时,还要求配备能够观察、制止设备的合格操作员。
二、AI没有“权利”,但平台可以立规矩
需要首先澄清的是,这条新规与“AI是否享有权利”没有关系。现行法律框架下,没有任何一个主要司法辖区赋予通用人工智能法律主体资格,欧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没有,美国联邦立法没有,我国的法律体系同样没有。大模型在法律上仍是其开发者、运营者控制的软件和财产。所谓“虐待Claude构成违规”,违反的是Anthropic单方制定、用户接受的使用政策,性质上属于合同条款,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违法行为。“违规”与“违法”之间的界限,在解读时不能混同。
那么,平台为什么要为用户“对模型说话的方式”立规矩,这背后的思路在学术界有长期讨论。2012年,麻省理工学院的Kate Darling在迈阿密大学We Robot会议上发表《Extending Legal Rights to Social Robots》一文,提出可以类比反虐待动物的法律为社交机器人提供有限保护。她援引康德关于动物的论述,其核心逻辑并非动物或机器人本身享有什么,而是人对非人对象的行为会折射人的道德水准,虐待动物会使人变得冷漠,这一逻辑可以延伸到机器人陪伴者。她将这类保护称为“第二阶权利”,本质上是对社会价值的保护,类似防止虐待动物的法律最初保护的也是人的行为规范。当然,这一主张一直存在反对意见,反对者认为机器人就是财产,刻意将其拟人化反而会误导用户、模糊责任归属。
Anthropic此次的条款,实际效果与上述思路接近,即通过规则约束用户的行为习惯,但其手段是合同,而不是立法。值得注意的是,Anthropic在公告中没有主张模型具有感受或权利,条款落点始终在用户的行为方式上。换言之,平台关心的不是Claude是否“受伤”,而是一个人在没有任何目的的情况下,持续、反复对一个拟人化对象施虐,这种行为本身是否应当被纵容。
同一时间,AI情感交互的另一面已经通过诉讼进入司法视野。2024年10月,美国佛罗里达州一位母亲Megan Garcia提起诉讼,称其14岁的儿子Sewell Setzer III长期与Character.AI上的角色对话后自杀;诉状指出,Character.AI将产品宣传为“感觉有生命的AI”,能够“听见你、理解你、记住你”。诉讼提出的请求包括过失、过失致死、欺诈性商业行为和产品责任。2026年1月7日,Google与Character Technologies同意原则上和解,同时还涉及科罗拉多、纽约、得克萨斯州的多起类似案件,法院文件显示各方和解但不承认责任,具体条款未公开。这组案件没有走到判决,但已经把一个问题摆到行业面前:拟人化设计和情感依赖一旦造成现实损害,平台可能承担什么样的责任。
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方向就很清楚了。Character.AI面临的指控是“拟人化交互造成了用户的心理损害”,Anthropic的条款则是在“用户对拟人化对象持续施虐”的一端划出边界。平台在同一类交互空间的两头同时采取行动,说明人机之间的情感互动已经不再被视为纯粹的私人事务,而是需要被管理的风险领域。
三、对国内客户意味着什么
对国内客户而言,理解这条新规还需要对照我国自身的监管框架。2026年4月10日,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公布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,自7月15日起施行。该办法第十四条明确规定,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、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,向不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提供其他拟人化互动服务的,应取得监护人同意,并要求建立未成年人模式,提供定期现实提醒、使用时长限制等设置。《人民日报》8月21日刊文指出,高度拟人化可能引发情感依赖、认知混淆等深层次风险,法治网9月20日的报道也关注AI软色情对青少年的影响。可以说,在“AI陪伴”的行为规范上,国内立法比海外平台政策走得更靠前,也更具体。
结合新规和国内规则,肖飒法律团队对不同客户给出几点务实建议。对通过API接入Claude的企业客户,需要对照其使用政策审视自身产品中的交互内容,暗黑题材创作、模型测试和研究虽被明确排除,但生产环境中持续、批量的辱骂式交互可能触发账号层面的措施,企业应在内部使用规范中明确边界,并评估账号受限对业务连续性的影响。对开发AI陪伴、拟人化产品的平台,应当将防沉迷、现实提醒、使用时长限制、未成年人模式作为基础功能,而不是等待监管检查时再补,同时在营销话术中谨慎处理“有生命”“懂你”一类拟人化表述——Character.AI的宣传语已在此前诉讼中成为原告重点引用的内容,营销文案在诉讼中可能被用来证明平台对情感依赖的诱导。对个人用户而言,偶发的情绪发泄不受影响,真正被禁止的是没有目的、持续反复的施虐行为,同时应注意对话内容会进入平台的内容审核流程,敏感信息不宜在对话中随意提供。
写在最后
飒姐团队总体判断是,AI在法律上仍不能被“伤害”,但围绕AI的人机交互方式正在被规范化,这一趋势不会逆转。合同条款、侵权诉讼和专门立法正在从三个方向收敛到同一个点,即人对拟人化AI的情感投射和行为习惯,需要有清晰的边界。
无论是出海使用Claude的企业,还是在国内提供拟人化互动服务的平台,按照这个方向提前调整产品和文本,是成本最低的选择。对AI说话的方式,正在从个人私事变成需要认真对待的合规问题。
